样干涩,低调又哑然。可这样的景色在梁栋眼里却是非常美好、珍贵、值得骄傲的。他指着窗外,和我讲了许多他儿时在这里长大的记忆。
比如,目光所及的那座山,半山腰是一大片私人承包的板栗树,他小时候在这里偷摘过板栗,塞进灶坑烤着吃,结果被主人家养的狼狗闻味儿追来,逃跑时摔倒差点把牙磕掉。
比如,经过这座山,前面有个溶洞景区,那是什蒲最有名也是唯一的景点,岩溶地貌鬼斧神工,是小孩子的探险乐园。当地想发展旅游,只可惜几次申请评级都没评得上。
再比如,什蒲镇只有一所初中,这时已经放寒假,校门紧锁,梁栋比划着操场的位置和我讲述他的学生时代,课间操时不愿认真做动作,眼睛却悄悄盯着前面女生后脑勺的晶亮小头绳看,仿佛那头绳绑住的不是头发,而是青春期男孩子的复杂幻想。
以上这些,我是第一次从梁栋口中听到。
即便我们在一起六年,早已无话不谈,但如此详尽地和我介绍他的家乡,却是第一次。
我在此刻探寻到某种微妙之道——男人的乡愁,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平时藏得严严实实,仿佛自己那单调闭塞的出生之地有多么羞于启齿,那份对家乡的眷恋和回忆,只有在取得一些世俗上的成绩时,才配锣鼓喧天地登场。
人们称之为,衣锦还乡。
虽然今时今日的梁栋还远远够不上这四个字,但他心里怀揣着来年创业的宏伟蓝图,手里裹着我的手,俨然已经胜利在望。
来到什蒲,不论往哪个方向,都一定会路过镇中心,老转盘。
因为不再顺路,我和梁栋同好心的男人道谢后,在这里下了车。
据说路口中间那尊巨大的铜牛雕塑是前些年由一位什蒲走出去的企业家带头捐资修建的,上面刻着企业家的名字及赠言,南来北往的车和行人都绕不开这里,都会瞧见那用行草镌刻的金色大字。
梁栋牵着我,看着那栋雕塑,忽然停了停脚步,开始畅想未来:“乔睿,我们马上就三十岁了,你说,再有十年,四十岁的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因为不待我回应,他又说:“我们和投资人约好了,年后见面,谈一谈。我是有把握才辞职的,这次创业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亲了亲我的手:“我爸妈一定很喜欢你,我们结婚的事情可以同步进行,上半年一定领证。”
之后,梁栋一边带我往家走,一边向我着重地阐述了他的创业规划,包括项目组成,市场调研,投资人背景,以及初步落地需要的资金支出。
我静静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措辞,如果他问起我,我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被公司裁员的始末?
但,很幸运,他的话题始终只围绕他自己,并没有将麦克风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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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和梁栋爸妈的第一次见面,我得到了热情的接待。
晚饭时,梁栋妈一边往我的碗里夹菜,一边和我道歉:“我说不该告诉你们的,我自己也能照顾小乔,你们公司春节放几天假?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啊?不是大事我们自己就解决了,你们还年轻,不想给你们增加负担”
“不耽误,她裁员了,最近不用上班,妈你歇着吧,我俩照顾爸,”梁栋说着,提醒他妈妈,“你别给小乔夹茄盒,她不吃肉馅,我忘了告诉你。”
梁栋爸妈都是朴实的人。老两口如今仍住在镇上初中旁边的老家属楼。
梁栋爸是语文老师,梁栋妈则是多年的家庭主妇,一直以来,照顾丈夫和儿子,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就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会自动刷新的日常任务。直到梁栋爸退休,梁栋大学毕业工作稳定后,这项任务才悄悄降低些许难度等级,她开始有时间去逛除菜市场和超市以外的地方,开始有闲暇去参加镇广场的社区跳舞队。

